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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感覺感想與感激

我的感覺感想與感激

——《張思之的自白》前言
張思之

  這本書大致講了一些中國人的故事。中國人故事多。
  故事因種族、民族的各異,階層、等級的劃分,職業、宗教的不同,環境時勢的變化,而有了是否宜講是否能宣的區別。五花八門千姿百態的故事是社會現象多樣化的反映,是不同利益形象化的表現。
  我也說個故事——
  上世紀30至50年代,受西方藝術的熏陶,中國出現了一批漫畫家,他們用畫筆講可喜可泣的故事。1957年初春,年輕畫家李濱聲為他服務的《北京日報》畫了幅漫畫。一位胖乎乎的官員,頭頂時尚“列寧帽”,手捧大獎狀;神色呆滯,五官缺嘴:顯然是“一個沒有嘴的人”獲獎的故事。寓意深深,一時轟動。


  不幾日,毛澤東發動“反右派斗爭”,那幅漫畫立馬被攻為諷刺社會主義制度,反對共產黨的領導,畫家由是被劃為右派,收獲了長達20年的勞動改造。鄙人有幸,一度與他同在一個農場勞動,類如農奴。
  那時候我們都年輕。待年事稍長閱歷漸深,才逐步明白暴君酷政無不閉塞言路管制表達,統治思想實行“輿論一律”,為的是便于實施階級專政個人獨裁。于是不容有“口”,或雖有但不能隨心而用,不許依趣直說,此類統治,源遠流長;于今縱不更烈,實質確乎類同。
  距今2900年前,中國西周王朝有個厲王,專愛派人四處監聽,聞歧見則視同謗“君”,立即處死。于是大眾失語。巷陌相逢,也只能用眼神傳遞心聲,“道路以目”,典出于此。我不知道是否有人會以“眉目傳情”應屬“肢體語言”為之辯護;我知道這個獨裁者最終被人民推翻逐出國門。
  全球進步到“互聯網”時代,專制苛政在一些地區并未根絕;禁言措施花樣翻新,目的都是為了“維穩”。然而人們“欲言”的問題并未解決。極權主義者往往不懂得只有還人民以“權利”才有可能達到社會的穩定。反之,為獲“穩定”而肆意剝奪民權,人們的“爭權”事件必然會彼伏此起層出不窮:維穩與爭權之間的沖突將難以在短期內消弭。大陸中國每年的爭權事件數以萬計足能說明。
  今(2013)年1月11日,四川成都有家出版社舉辦年輕作家李承鵬的新書簽售,購者踴躍。有權貴親抵會場,斷電源,撤座椅,勒令嘉賓不得發言。83歲詩翁流沙河先生憤憤離去。
  13日,簽售活動移來北京,我躬逢其盛,淚眼凝望數以千計的各界讀者在寒風中靜立成行,依次入場;秩序井然,出乎想象。不少人戴有雪白口罩,非為避霾,上有七個漆黑漢字昭示:“我一個字都不說”。當夜作家簽售新著七千余冊,兩三個打手闖入場地行兇作家時我還未離去。
  不難推知,大陸中華兒女還未能幸免在無嘴或者捂口之間生活著,掙扎著,沉默著。
  然而律師是依賴發聲(文屬心聲)為社會服務的職業。中國律師作為手無寸鐵的群體,與那“沉默的大多數”中的絕望者不同的是,精神尚未被全然擊垮,近日“靖江事件”(注)中的集體維權顯示的那種凝聚力證明著似乎還沒有弱不成軍。他們基于體制的原因的確不可能在個案中完全做到言其所應言,辯其所當辯,畢竟還承繼著先賢“寧鳴而生,不默而死”的傳統,維護表達的自由,維護人權;維護做人的尊嚴,積極抗爭。書中,或能見其成員苦苦奮斗的側影,體現出作者對中國律師制度乃至整個法治建設的不盡關注!
  我對這個哺育我成長的職業群體滿懷“自戀”,充溢熱愛,盡管她在某些環節上缺陷嚴重為人不齒!我從不懷疑,不斷前行中的年輕同道一定能做出超越時代的貢獻,也會有人依據情事的需要義無反顧地發出中國型的《我控訴》,為中國的律師事業增光。我缺少左拉那樣的氣概和智慧,這是個人的憾事;而面對本書作者,我在想,如果我能在嚴酷的抗爭中發出左拉那樣勇敢堅毅的聲音,寫出他那樣正氣浩然的文字,易柔弱文士為堅強志士,她這本書將可能“炊”中有“米”,筆底見清風明月。可此刻我只能宣告我作為律師的“尚未成功”,我哪里有資格立傳于世?作者挑起一副多么艱巨的重擔!
  本書作者是位年輕的母親。拋子別夫,東飛萬里,屢來交流,累計長達百余小時,猶不斷電郵問題索答,總計何止百題。往往是下機就擱置“時差”引發的困倦,多方采訪,搜集資料,還不說閱讀了一系列相關的史籍。她竟能從北京圖書館查尋出我55年前寫的一本題為《什么是法律》的小冊子,盡管它的內容大都是抄自莫斯科大學講義上的列寧–斯大林學說,毫無學術價值,畢竟是人生歷程的陳跡,能讓我記住當年的無知。
  她在寫作中表現出的學養與敬業,做人的坦誠與率真,取代了嫻雅俊麗的初見掠影。恰恰在本書結構大體初成之際,巴黎律師協會迎來了她恢復200周年的紀念。我應加斯特蘭會長之邀參與盛會。玉笛女士親任翻譯兼充向導,一路風采靈動風度得體,乃能促成一個中國律師與法國同行的愉快交流;與此同時,她的周到細致又使我在那么短暫的參觀中初識了巴黎這座為人類的博愛平等自由做出了不朽貢獻的歷史名城。
  尤為重要的是,她在出版社的信賴與幫助下,以刻苦、嚴謹、認真、執著的精神為東西方的文化交流架起了又一座浮橋,我作為最早的受益者不僅理解而且將記住法國朋友對我懷有的殷殷期待。
  故事成書,實出偶然,其間曲折,宜由作者親述。書中如有文字溢美,那一定是作者的愿望而非傳主實際。
  作者囑序,頗為榮幸,但慮及書中故事與本人多有相關,又限于語言障礙未讀原著,實不宜應命。然而似又不該輕拂雅意,是故借題發點感想,說些感覺,略申感激之情,兼為以博愛平等自由為旗幟的法蘭西精神歡呼,并為不斷前進的法蘭西大眾祝福。

  2013年5月1日,于北京

       注:今年4月初,江蘇省靖江法院法官無端拘押辦案律師,引起江浙各地律師憤慨,集數十人于法院門前手持標語要求糾錯,形成街頭抗議。法院被迫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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